清初年间，淄川西乡的招村，有个民间医生，姓王名文程，字昌明。此人医术高超，能断生死。他给人看病，看着能治，开了处方，药到病除；要是不能治，说声：“准备后事吧，某时某刻就死。”到时准死。

这天他村里有两个青年人在高粱地里锄地，锄到地头上，一抬头，看见王昌明到外村看病回来了，一个叫小三的青年说：“都说王昌明能断生死，我就不信。咱今天试试他。我趴在地上说肚子痛，你叫住他给我看看。”

说着趴在地上：“哎哟，痛死我了！哎哟，我的亲娘啊！”爹一声娘一声地叫唤起来。

王昌明走到跟前，问：“小三这是怎么了？”

另一个锄地的青年说：“他锄到地头上，觉得肚子痛，已经趴在地上喊了好大会儿了。”

王昌明皱了皱眉头，说：“唉！这病无药可治，不出今日即死！”说完，继续走他的路。

叫小三的青年人见他走远了，鼻子哼了一声：“净胡诌八扯！”爬起来，又钻进高粱地里继续锄地。

可是，锄了不多时辰，肚子真的痛起来了。开始隐隐约约的痛，后来刀绞般的痛。和他在一起锄地的那个青年见他真的病了，就扶他往家走，到了家不到三时辰，便一命鸣呼了。

俗话说：好事不出门，坏事传千里。你传我，我传你；张三传李四，李四传王五，传来传去，传成：“王昌明的嘴臭，说谁死谁就死，没有病的也能叫他说死。”

招村王昌明有个好朋友叫王招利，他的屋漏了，这天找了两个帮工的给他换草盖屋顶，他站在架子上干着活，听着两个帮工的又说起王昌明的嘴臭了，心里有些不平，说：“我就不信，没有病就能说死人了？咱庄的小三，那是他肚子里有病，比如我吧，肚子里没有病，我要从这架子上跳下去，他说我死就死了吗？”说着就从架子上跳下去了。

可是他一落地就喊开了：“哎哟，我的肚子痛！哎哟，痛死我了！”

大家认为他是故意试验王昌明的，就说：“快去请王昌明来给他的好朋友看看。”说着就把王昌明请了过来。

王昌明问：“招利，你真肚子痛还是假装的？”

“哎哟，真肚子痛！”

“你晌午饭吃的是啥？”

“吃的粘糕。”

“没法治了，粘糕吃得多了，没翻过身来；再加上这一震，酉时必死。”王招利真的没过当天就死了。

这一来传得更凶了，说王昌明的嘴就是臭，连他的好朋友都叫他说死了。从此以后再没有人敢找他看病了。

王昌明家里过的是穷日子，靠着给人家看病挣碗饭吃。这些日子没人请他看病，粮断柴缺，揭不开锅了。

家里还有个老伴，生活有了困难，老伴就埋怨：“给人家治病是救人命的，治了治不了的，说个吉利话也好，哪有说人家死的？这可好，人家都说你的嘴臭，谁也不来请你看病了。不看病，你又不会种地做买卖，坐在家里陪你喝西北风呀？”

王昌明本来心里已经够烦恼了，老伴这么一埋怨，心里话：“不过了！”拿了根绳子向庄外走去。

招村村南的山坡上有片松树林，树林深处有一个玉清宫，宫里有个老道士。老道士正在庙门外练拳，忽然看见树林里一个人向树上搭绳子，接着又向树底下搬石头，他明白这是有人要寻短见了，就赶紧跑了过去。

走近一看，原来是王昌明。他说：“这不是王先生吗？你一个有文化的人，怎么还走妇人之道呢？”

王昌明见来了人，一屁股坐在石头上，叹了口气说：“唉！活不下去了！”

“什么事使你这么伤心啊？”

王昌明说：“近来人们都说我的嘴臭，他长着不能治的病，不说他死他也活不成啊！比如俺庄里的王小三吧，本来就有肠胃病，他穿着短裤，赤着上身，大汗淋淋地刚从高粱地里钻出来就趴在地上。夏伏酷暑，湿热交蒸，气喘吁吁，热毒之气即从口鼻引入，原肠胃之病，感之而发，当下又无药可服，不是死症吗？再说我的好朋友王招利吧，进食不当，胃肠受损，当前也无药可治。我不说他死，到时候不也是得死吗？实话相告，病人早有准备，有什么不好？”

老道士听了王昌明的表述，深感同情，就说：“看来你在当地行医已经不行了，名声坏了，还是换个地方吧。”

王昌明说：“到哪里去呢？”

老道用手一指：“从这里向南，有个半金镇，那里是山区，山区缺医少药，到那里行医准能行得开。”

王昌明一想也对，树挪死，人挪活嘛，为了生活，也只好这么办。于是拜别了老道，回到家里和老伴一商量，老伴也很同意。说走就走，把不能带的东西变卖了，作为路上的盘缠，把替换的衣裳包好，把盖的被子捆了捆，老伴挎着包袱，王昌明背着行李，把大门一锁，就上路了。

两口子日行夜宿，走了几天，这天忽然下起雨来。崖陡路滑，你搀扶我，我照顾你，还是直摔跟头。

好歹挪蹭到一个村头上，一抬头，见有家小店，王昌明说：“咱不走了，住店吧。”

两人到了店里避了避雨，吃了顿饭。忽然雨住了，天晴了。一打听村名，叫王判镇。虽然这里也是个集镇，但还不是要去的那个半金镇。

王昌明对老伴说：“天不黑，咱还得走哇，还不到半金镇呢！”

老伴是缠脚，走了这几天的山路，脚也肿了，实在不愿再走了，就说：“还半斤（金）沉(镇)呢，我这脚都成了八两啦！”

王昌明一拍大腿说：“好，冲你这句话也不走了。不管它是不是半斤（金）镇，就在这里行医了。”

王判镇是个小集镇，逢五排十，十天俩集，夫妻俩安排好住处，王昌明说：“你先歇着，我到街上看看。”带了针包，出了店门。

刚到街上，迎面过来一伙送葬的。几个青年抬着一口簿棺材，还有个青年手里挑个纸幡，走在前边；一个老妈子跟在后边，张着大嘴哭。王昌明走到他们跟前时，忽然发现棺材底下往外滴着血，血是鲜红的，滴在地上，一见风就凝固了。

王昌明连忙喊：“停下，停下！”抬棺的人听见喊停下了，哭的人也不哭了。

王昌明对他们说：“这人不死怎么埋呢？”

前边挑幡的青年回头看了看，见是个过路的陌生人，说：“走吧，走吧。”

抬棺的刚想走，王昌明又喊：“不行，不行！人没死不能埋！”

后边的老妈子说：“停下，停下，这位先生说人没死呢。”

抬棺的停住，老妈子问王昌明：“您这位先生，怎么知道人没死？”

王昌明问她：“棺材里是您的什么人？”

“儿媳妇。”

“她长的什么病？”

“孩子没生下来。”

“这是难产。抬回去吧！”大家半信半疑地抬着往回走。

王昌明对老妈子说：“快去找个接生婆来。”

老妈子说：“我就会。”

“那太好了。”

抬回家，起了棺，把人抬到床上。王昌明一针下去，只听女人“哎哟”一声，小孩生下来了，女人也活过来了。

老妈子高兴地说：“哎呀，你可真是活神仙呀！”

王昌明说：“我不是活神仙，我是医生。”

老妈子说：“人死了怎么又活了呢？”

王昌明说：“人没死，真死了我就治不活了。这叫假死。”

老妈子说：“听你说话不像是俺这里的人，你家是哪里？”

王昌明把在家生活遇上困难，来这里行医谋生的事对老妈子说了。

老妈子问：“太太呢？”

“在店里。”

“俺这里有空屋，快把太太接到俺家住吧。”

王昌明刚来乍到，人生地不熟的，有人相助当然高兴，连忙把老伴从店里接了过来。这位老妈子给他们打扫了一间房子，安上一张大床，又给他们安了个放东西的小桌，总算有了个落脚的地方。

坏事传得快，奇事传得更快，王昌明把死人治活、一针救了两条人命的事，风一样传开了，四镇八乡的都知道王判镇来了个神医。今天这里请，明天那里接，一天到晚闲不着。王昌明渐渐地手头富裕了，就租赁了三间靠街的房子，开了个小药铺，看病兼卖药。买卖兴隆，干的也红火。

离王判镇不远，有个村叫黄庄，庄里有个财主，便秘，五天没有走动了，有名的大夫请了好几个，也没使他便下来。后来听说王昌明是神医，就派人把他请去了。

王昌明到了黄家，见屋里坐着好几个医生，他问主人：“以前都是用的什么药？”

主人把用过的处方拿给他看。他接过处方一看，都是些下攻的药，只有一味提气药，但剂量又太小。他便在提气药的下边又加大了一倍的剂量，其他药未动，便叫主人按处方抓药熬服。在座的医生们看了他的处方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相顾而笑。

王昌明明白他们的意思，说：“诸位还是等着看效果吧。”说完只是抽烟，也不和他们搭讪说话。

抽了几袋烟的工夫，主人忽然来报，说：“药见效了。”

在座的医生又是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。不过，不是相顾而笑了，而是目瞪口呆了。

过了一会，有一个医生向王昌明请教说：“病人得病是由于气不下行，我们用攻下药都不见效，先生今用提气药，效果竟如此之好，这是什么道理呢？”

王昌明说：“诸位没见过装了水的瓶子吗？水满了，倒过来则滴水不漏，为何？因为上边无孔啊！上不通，则下不行。就是这个道理。”众人听了无不敬服。

黄财主好了病，非常感激，派人给王昌明送了厚礼。自此以后，不管他得了啥病，不找别的大夫看，只请王昌明。

这年黄财主六十大寿。正在祝寿的时侯，忽然差官来报，他进京赶考的两个儿子同时得了功名，都中举了。寿辰吉日，又加上双喜临门，老爷子高兴劲就甭提了。

众位高朋贵友登门祝寿道喜，老爷子见了面少不了寒暄客气几句，刚一伸手抬胳膊，说了声：“众位 一一”突然两只胳膊失去了知觉，举起来落不下了。

大家一看，都慌了神。

黄财主胳膊不听使唤，嘴还能说话，忙说：“快请王昌明。”

管家派人去了，但是没请了来。回来的人说，王昌明正忙着，没有空来。

黄财主着急了，对他的小儿子说：“你去请，套上咱的轿子车。”

他的小儿子才十几岁，坐着轿子车到了王判镇，见王昌明在家坐着，并没有忙什么。

孩子说：“俺爹举起胳膊落不下来了，你无论如何也得去看看。”

王昌明说：“我和你爹是老朋友了，他的事我知道。别看你两个哥哥得了功名，那是你老辈子的阴德；凭你爹的德行吗？狗不干的事他都干！回去吧，我没有空去！”

孩子耷拉着头回到家，黄财主问：“请来了吗？”

他儿子哭丧着脸说：“你昨交的朋友哇？他不来给你看病不说，还说了些难听的！”

“他说什么来？”

“他说：‘狗不干的事，你都干’。”

黄财主一听，肺都快气炸了，只觉得火冲脑门，刚要说什么，“唉”忽然长出了一口气，“叭嗒！”两只路膊落下来了。

家里人、朋友们一齐说：“老爷的病好了！”

黄财主一寻思，也回过味了，忙说：“快去、快去，快把王昌明请来！”黄家的管家刚出大门，见王昌明自己先来了。

管家说：“刚要去请你，你就到了。”

王昌明问：“老爷的病好了吗？”

“好了。”

“我猜测着也该好了。”两人说着话，进了黄家。

黄财主问：“去请你两次，怎么不来呢？”

王昌明说：“来了也没法治。我一听说你是从喜上得病，没有药可治，只有气你。怒伤肝，喜伤心，心里失控，这是喜过劲了。”

王昌明自从给黄财主看好病后，声望越来越高，名声越传越远。不光在穷乡僻壤、四镇八乡有了名声，连县城州府也都知道了王昌明的名字。

一次，青州府领兵总镇大人的女儿得了病，请了许多医生都没看好，听说王昌明的医术高明，便派人来请。

总镇是个武将，性情暴烈，又很封建，王昌明给他女儿看病要切脉，他不让接触他的女儿，要牵线切脉。

王昌明说：“我不是神医，没有这个本事，不用手按脉就不看了。”

总镇无法，只好应允了。但丫环领他到小姐的绣房看病时，小姐的床前拉了一道布帐，隔着布帐把手伸出来，让王昌明按脉。王昌明搭手一试，也没和帐内的小姐说话，起身便回到了客厅。

到了客厅对总镇说：“令媛并没有病呀，只是怀了身孕。”

总镇一听，拍案大怒：“胡说！小姐没出嫁怎么怀了孕？”

王昌明说：“这是我的诊断。怎么怀的孕，不能问我！”说完回身就走。

总镇大吼一声：“且慢！我还没酬谢你呢！”

对仆人说：“送先生到后厅休息，回头我再面谢！”说完，带了宝剑，怒气冲冲地走出客厅，直奔女儿绣房。

到了女儿房里，用剑一挑布帐，不容女儿分辩，一剑把女儿刺死了。又用剑剖开了女儿的肚子，果见腹中已有婴儿。总镇悲愤交加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晕了过去。等他醒过来之后，寻思了寻思，觉着这样传扬出去，仍然太丢人。他把女儿尸体用被子裹了裹，叫人先把她装进棺材，吩附在场的人不准对外人讲，就说小姐因病而死。然后提剑直奔后院后厅。

到了后厅一看，王昌明不在；再找那个仆人，仆人也不见了。原来仆人把王昌明送到后院后厅之后，仆人就战战兢兢地对王昌明说：“先生赶快逃命吧，你闯下大祸了！”

王昌明问：“什么大祸？”

仆人说：“先生你好糊涂哇，你怎么说他的女儿怀孕啊？就是诊断出是怀孕，也不能直说出来呀！前几天请来了那么多医生，还能都看不出来吗？人家情愿落个没本事，也不愿惹祸端啊！现在大人提剑到小姐房里去了，回来可能找你算账，还是赶紧逃命吧！”

王昌明听仆人这么一说，吓的出了一身冷汗。

他感激地抓住仆人的手说：“谢谢你！我逃了你怎么办？”

“我也得走。”

王昌明深受感动，说：“叫你也受连累了！”

“不用多说了，赶快走！”就这样，两人从后门逃出了总镇府。

王昌明出了总镇府，寻思了寻思，心里话：“我不回王判镇了，还是去老家躲一躲吧。”

他出了青州府奔正西，连夜赶到老家招村。到招村也没敢进村，去了玉清宫，在老道士的帮助下，躲了起来。躲了一段时间，见没有什么动静，这才打发人去王判镇把老伴接了回来。

自此以后，王昌明下决心不再行医了。他在老家买了五亩好地，专种各种各样的药材。在他的后半生，把全部心思都用在种植药材和研究药理上了。到了晚年，他写了一本研究药理的书，书名就叫《五亩园》。

这正是：

祸从口出医改行，

勤耕药园著华章。